第 6 章 忌日旧账·王癞子出言不逊
父亲的忌日,是在初夏。
那天日头不算毒,却闷得慌。天边压着几片灰云,像是随时要落雨,连风都是热的,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土腥味。陈望生提着一篮子纸钱、香烛,跟在母亲身后,往村外的坟地走去。姐姐陈望娣也来了,手里拎着一把铁锹,是去给坟头添土的。
母亲的腰,如今已经好了大半,走路不再弯着腰了。她走在前面,脚步虽慢,却稳当。陈望生看着母亲那直起来的腰板,心里头,又是欣慰,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。
他想起几个月前,母亲还弯着腰,连走路都费劲。想起她跪在泥地里,给人磕头求饶的样子。想起她蜷在破屋里,偷偷抹泪的样子。如今,她的腰直起来了,能下地干活了,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。可陈望生知道,母亲心里头,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还没松。
他爹的坟,在村外一片山坡上。坟头不高,被荒草盖了大半,边角还塌了一块,显得又破又孤。陈望生蹲下来,把坟头的草,一把一把地拔了,又拿铁锹,添了些新土,把那坟头,修整得齐整了些。
陈望娣也蹲下来,帮着拔草、添土。她一边干,一边低声说:「爹,你在这儿,冷不冷?你放心吧,娘的身子好多了,二狗也懂事了。咱们一家子,会好好的。」
陈望生没接话,只是低着头,把坟头边角那块塌下去的地方,填平,拍实。
母亲蹲在坟前,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摊开,点火,烧了起来。那纸钱烧得很快,灰白的纸灰被风一吹,打着旋儿,往天上飘去。青烟袅袅,在闷热的空气里,久久不散。
「爹,」陈望娣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声音有些哑,「儿子来看你了。」
陈望生也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方墓碑,看着碑上刻着的父亲的名字,心里头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爹,是被逼死的。
被那山地,被那补偿款,被那暗中逼来的债,活活地,逼死的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头,又默念了一遍父亲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坟地边上,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,和一个含含糊糊的、打着酒嗝的嗓门。
「哟——」那声音又尖又哑,带着一股子醉意,「这不是陈家那孤儿寡母么?大热天的,来上坟啊?」
陈望生抬起头,看见一个醉醺醺的身影,正摇摇晃晃地,从坟地边上那条土路上走过来。那人五十来岁,头发乱得像鸡窝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褂子,手里还拎着个空酒壶,满身的酒气,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他走路摇摇晃晃,一脚深一脚浅,像是随时要栽倒,却偏偏还走得稳稳当当。
是王癞子。
那个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、懒汉、泼皮。他这辈子,没娶上媳妇,没攒下家业,整日里游手好闲,东家蹭一顿,西家混一餐。他最爱看别人家的笑话,尤其爱看那些比他过得还惨的人家的笑话。陈家,就是他眼里最现成的笑话。
陈望生眉头微皱,却没作声,只站起身,挡在了母亲身前。
王癞子摇摇晃晃地走到坟前,先没说话,只歪着头,看了看那方墓碑,又看了看跪在坟前的陈家母子仨,忽然,呸地一声,朝坟头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「二狗,」他打着酒嗝,眯着眼,慢悠悠地开口,「给你爹烧纸呢?」
陈望生没接话,只看着他。
「烧再多,也救不活那条烂命。」王癞子又啐了一口,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,「你爹活着的时候,承包那山地,种那药材,多风光啊。到头来咋样?地让人收了,人也没了。你们一家子,还不是让人从村中心,赶到了那烂泥滩边?」
他越说越来劲,声音也大了起来:「就你们这孤儿寡母的,还想起来翻身?做梦去吧!」
陈望娣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王癞子的鼻子就骂:「王癞子!你嘴巴放干净点!我爹都入土了,你还在这儿嚼舌根,你缺不缺德?!」
「我缺德?」王癞子哼了一声,斜着眼看她,「当年你爹出殡,我就说过,这门寡户,成不了气候。如今咋样?我说得对不对?」
陈望娣气得脸都白了,就要冲上去跟他理论。陈望生一把,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「姐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」他声音平静,「一个醉汉,你跟他说什么。」
「可他……」陈望娣气得眼睛都红了,「他当着咱爹的坟,说这种话!」
「他说他的。」陈望生声音更平静了,「咱爹听不见。听见了,也只当是狗吠。」
王癞子被这话噎了一下,脸色变了变。他酒劲上头,正要再骂,却见陈望生已经转过身,扶住了母亲。
母亲蹲在坟前,手里还攥着没烧完的纸钱,气得浑身都在抖。她听见王癞子那些话,又气又急,竟下意识地,抄起了脚边那把铁锹。
「娘!」陈望生赶紧按住她的手,声音又低又急,「别!」
「儿……」母亲声音抖着,眼眶都红了,「他……他这么糟践你爹……」
「娘,你听我说。」陈望生握着她的手,声音压得低低的,「他喝醉了,你跟他计较,不值当。咱爹的账,咱自己记着就行。犯不着跟一个醉汉置气。」
母亲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,心里头那口气,到底还是慢慢地,咽了下去。她松开铁锹,点了点头,声音哑着:「……嗯。」
陈望生扶起母亲,又回头,看了一眼王癞子。
王癞子正叉着腰,站在坟头边,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,像是刚才那一番话,让他出了多大的气似的。
陈望生看着他,脸上没有半分怒意,只是平静地说:「王癞子,我爹的账,我替他记着。」
王癞子一愣:「你……你说啥?」
「我说,我爹的账,我替他记着。」陈望生一字一句地说,「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我也一并记着。」
他说完,也不等王癞子答话,扶着母亲,转身,往坟地外走去。
陈望娣站在原地,瞪着王癞子,还想再骂两句,被陈望生回头看了一眼,这才恨恨地跺了跺脚,跟了上去。
走出几步,陈望生低下头,凑到母亲耳边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们娘俩能听见:
「娘,先记着。」
母亲浑身一颤,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看着他眼里那点沉稳的光,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,心里头,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作声,只是更紧地,攥住了儿子的手。
身后,王癞子还在坟头边骂骂咧咧,声音渐渐远了。
陈望生没有回头。
他扶着母亲,一步步,往烂泥滩边的破屋走去。
他脸上,始终平静着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,攥紧,又松开,攥紧,又松开。
他想起父亲当年被逼死的样子,想起母亲跪在泥地里磕头的模样,想起自己那天,挤出笑,对堂叔说,叔,您说得对,我们搬。
他想起今天,王癞子当着父亲的坟,啐的那一口唾沫,说的那些话。
他忽然,更深地,体会到了一件事。
弱者,连亡父的体面,都守不住。
他爹死了,连个清净的坟头都守不住,还要被人当着坟,这么糟践。他们孤儿寡母,连个能替爹出头的人都没有。今天若是他不在,母亲和姐姐两个女人,面对王癞子这么个泼皮,又该如何?怕是连句重话,都不敢还。
他攥紧了拳,指节发白。
穷,就是原罪。
要护住这个家,护住娘的体面,护住爹的坟,他得先让自己,惹不起。
他得活下去,得站起来,得让那些今天踩过他们的人,有一天,都得仰着头,看他。
他扶着母亲,走回破屋,走进那片烂泥滩边的、又冷又破的家。
他放下手里的篮子,站在门口,回头,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坟地。
青烟已经散了。坟头的荒草,被他拔了,又添了新土,整整齐齐的。
可他知道,那坟头底下,埋着的那笔账,他这辈子,都不会忘。
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在心里头,一笔一划,又记下了一笔。
这一笔,是父亲坟头前,王癞子啐的那一口唾沫。
这一笔,是母亲气得抄起铁锹,又被他拦下的、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。
这一笔,是姐姐气得脸都白了,却只能被他拦着、骂不出口的憋屈。
他记下了。
爹,你放心。他在心里头,一字一句地说,你的账,我替你记着。
总有一天,我会让那些踩过你的人,那些糟践过咱家的人,都跪着,来给你磕头。
窗外,初夏的日头,闷闷地照着。那片烂泥滩上,薄雾早已散尽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面。
陈望生站在门口,望着那片烂泥滩,手指头在门框上一下一下地抠。娘在里头发著闷气,姐的泪还没干,爹的坟头荒草被他拔净、又添了新土。他抠着门框,指甲磨得发白,也没觉出疼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这条路他非走不可,急不得,也慢不得。烂泥里长出来的东西,根扎得最深——他想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身,好像就是照这个理活的。
第 7 章 姐弟交心·「这个家以后我护着」
陈望娣是隔了两天,才又来的。
她来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陈望生正在破屋门口,拿柴刀劈一根歪木,听见脚步声,抬头一看,就见姐姐背着个包袱,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。
「姐?」陈望生放下柴刀,站起来,「这么晚,你咋来了?」
「娘说你们这儿缺人手,我来帮衬几日。」陈望娣把包袱往肩上一甩,迈步就往里走,「二狗,你瘦了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」
她说着,已经掀帘子进了屋,一眼看见李翠荷正蹲在灶台边,往灶膛里添柴,那灶膛里火苗奄奄一息,半天烧不起来。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一把把李翠荷搀起来:「娘,你腰不好,蹲不得!我来烧火,你歇着。」
李翠荷被她搀得一愣,随即笑道:「娘没事。你大老远跑来,快坐下歇歇。」
「歇啥歇。」陈望娣说着,已经撸起袖子,蹲到灶台边,抓起一把干草,拢了拢,又拿火折子点着,塞进灶膛里。她动作利落,几下就把火拢旺了,那灶膛里「噼啪」一声,窜起一簇火苗,映得她那张圆脸亮堂堂的。
陈望生站在门口,看着姐姐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,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、说干就干的利落劲儿,心里头,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他这姐姐,泼辣,爽利,护短护到了骨子里。谁要敢说她娘和弟弟一句不是,她能堵人家门口骂三天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当年也没能护住这个家。
他走过去,也在灶台边蹲下,帮着姐姐往灶膛里添柴。
「姐,」他开口,「你嫁过去,铁柱哥对你好不好?」
陈望娣手里的柴,顿了一下。随即,她「哼」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「好啥好。那人就是个闷葫芦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不过,倒是个实诚人,知道疼人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陈望生说,「你过得好,娘就放心了。」
陈望娣没接话。她低着头,往灶膛里添着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她圆脸盘上那颗小黑痣,在火光里一明一灭地,衬得她那张脸,又倔又心酸。好半晌,她才低声说:「二狗,姐问你个事儿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爹走的时候……你心里头,怨不怨姐?」
陈望生一愣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转过头,看着姐姐,看着她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,看着她眼子那点藏不住的黯色,心里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,轻轻碰了一下。
「姐,你说啥呢。」他说,「我怨你干啥。」
陈望娣低着头,没看他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,低低地说:「二狗,你不知道。当年……当年姐没能护住这个家。」
陈望生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「那年,你爹承包那山地,种药材,日子本来要过起来了。」陈望娣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股子压抑了许久的涩,「可村长刘大山,他眼红。他做局,克扣咱家的嫁妆,又怂恿媒人,把我许给了铁柱哥——那时候,铁柱哥家里穷,可他实诚,我嫁过去,也不算委屈。可我知道,村长是想借着这门亲事,把咱家那点家底,也一并盘了去。」
她说到这儿,声音更低了:「我那时候,不懂这些。我以为,嫁了人,就能帮衬家里。可等我嫁过去,才知道,咱家的山地,已经被人做局,收走了。爹也……爹也被逼得病倒了。」
「我守着夫家,守着铁柱哥,想回来帮衬,可又怕给家里添乱。等我知道的时候,爹已经……」她说着,声音忽然哽住了,肩膀微微地抖着。
陈望生看着她,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攥住了。
他这姐姐,泼辣了一辈子,护短了一辈子,可到头来,她心里头,却一直压着这么一块大石头——没能护住这个家,没能护住娘,也没能护住弟弟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「姐,」他声音很轻,却很稳,「以前的事,翻篇了。」
陈望娣一愣,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他。
「这个家,」陈望生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「以后,我护着。」
陈望娣愣愣地看着他,眼泪「唰」地就掉了下来。她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